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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閭大夫音義辨
發布時間:2017-09-04 15:47

                                    譚家斌

提  要:對于屈原任三閭大夫之職“大夫”的讀音,今天有的讀dàfū音,有的將其與涉醫類的“大夫”同時讀為dàifū音,這兩種讀法孰是孰非?考察古代音韻典籍或音義典籍,發現元代以前典籍的音切資料中沒有dà音,自元代戲曲唱詞和元代專為曲詞押韻使用而編纂的民間韻書中開始出現dà音,至康熙年間編定《康熙字典》時才首次將dà音收入官方辭書中,民國時期才被官方收入韻書中。從古代漢語至現代漢語的演變過程來看,作為官職“大夫”的dàfū音自元初的口語中演變而來,三閭大夫作為古代官職名稱,其“大夫”在古代讀dàifū音,而在今天則應讀dàfū音。雖然古代涉醫類及行政類官職的“大夫”都讀為dàifū音,但從古籍記載考察,三閭大夫職掌不涉醫官。

關鍵詞:屈原;大夫;行政類官職;涉醫類官職:讀音

中圖分類號: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 

我國偉大詩人屈原(約公元前340—前278),曾任三閭大夫之職,對于三閭大夫的“大夫”讀音,今天人們有的讀dàfū音,有的將其與涉醫類的“大夫”同時讀為dàifū音,以致發生相互爭論、莫衷一是的現象,到底哪一個讀音正確呢?

一、當今“大夫”兩種讀音的依據 

其實,當今“大夫”讀dàfū音或讀dàifū音者各有所據。讀音為dàifū者,如《辭源》“大夫”條:“(一)官名。殷朝有大夫、鄉大夫、朝大夫、冢大夫等。春秋晉有公族大夫。秦漢有御大夫、諫大夫、光祿大夫、大中大夫等。……(二)職官等級名。三代時,官分卿、大夫、士三等;大夫又分上、中、下三級。(三)爵位名。如秦漢分爵位為公士、上造等二十級,其中大夫居第五級,又分官大夫、公大夫、五大夫等名目。(四)宋醫官別設官階,有大夫、郎、醫効、祗侯等。見宋洪邁《容齋三筆·醫職冗濫》。后稱醫生為大夫,本此。……”[1]該“大夫”詞條的這四種詞義的漢語拼音都標示為dàifū??梢?,不論是指涉醫類的“大夫”還是指行政類官職的“大夫”,讀音都是dàifū。目前,兩類“大夫”為同一個讀音的,在流行的辭書中僅商務印書館《辭源》(2011年版)一例。

其他辭書則區分了涉醫類“大夫”與行政類官職“大夫”的讀音,涉醫類“大夫”讀dàifū音,行政類官職“大夫”讀為dàfū音。如《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即有兩種注釋:“大夫dàfū,古代官職,位于卿之下,士之上。”[2]此官職指行政類。“大夫dàifū,(口)醫生。”[3]并將涉醫類“大夫”標注為口語詞;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新華詞典》雖然沒有收入行政類官職“大夫”一詞,也沒有像《辭源》那樣將兩類“大夫”標示為同一個讀音,但對涉醫類“大夫”一詞有明確注釋:“大夫dàifū,醫生。”[4]《漢語大字典》“大”字條:“‘山大王’、‘大夫(醫生)’的‘大’讀dài。”[5]此處的“大夫”也是專指涉醫類的醫生,其漢語拼音明確標示為dàifū。在其所錄《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中區分更清楚:“dà,大夫(古官名)。dài,大夫(醫生)。”[6]《辭?!?ldquo;大夫”條也有兩種明確解釋,其一:“在奴隸制時代的諸侯國中,國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級。因此后來成為一般官職者之稱。……”其將行政官職類“大夫”的讀音標示為dàfū。其二:“(dài—)宋代醫官別置大夫以下階官,徽宗政和間改訂官階時始置。今北方仍沿稱醫生為大夫。”[7]其將涉醫的醫官或醫生之“大夫”標示為dàifū音。

二、三閭大夫職掌不涉醫 

屈原曾為三閭大夫,其“大夫”是行政類官職名稱還是涉醫類官職名稱呢?“三閭大夫”一詞最早見于《漁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與?何故而至于斯?’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8]《漁父》何人作?漢代王逸《楚辭章句》云:“《漁父》者,屈原所作也。”[9]并認為是屈原被放逐于江湘時遇漁父相應答后所作。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也選錄有《漁父》中言及“三閭大夫”一段。

三閭大夫職掌不涉醫?!冻o學通典》“三閭大夫”詞條:“楚官職,屈原曾任三閭大夫。”[10]《楚國歷史文化辭典》“三閭大夫”條:“楚官名。據王逸《離騷序》,其職掌為管理楚之世族屈、景、昭三姓貴族事務。”[11]王逸《楚辭章句·離騷序》曰:“屈原與楚同姓,為三閭大夫。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譜屬,率其賢良,以厲國士。入則與王圖議政事,決定嫌疑;出則監察群下,應對諸侯。謀行職修,王甚珍之。”[12]明代汪瑗也說:“三閭大夫,官名也,其職掌王族三姓,序其譜屬,率其賢良,以厲國士。有昭、屈、景三姓,故曰三閭大夫。三閭言三族也。”[13]《辭?!?ldquo;三閭大夫”條:“官名。戰國時楚國設置。掌管昭、屈、景三姓貴族。屈原曾任此職。”[14]顯而易見,三閭大夫是楚國專設的行政類官職,“三閭”指代昭、屈、景王族三姓,其職掌既包含王族三姓昭、屈、景的教育,還包含楚國內政、監察、外交等,三閭大夫明顯為楚國行政類官職,并非指涉醫類官職,自漢至今的古藉文獻也無一例言及三閭大夫與醫相關聯的官職。

綜觀社會發展歷程,“大夫”作為一種官職或爵位,隨著歷史的發展變化而變化。隋唐以后,以大夫為高級官階之稱號。唐、宋時期尚存的御史大夫及諫議大夫等,至明、清時期廢除。清朝高級文職官階稱大夫,武職則稱將軍。這一類“大夫”行使的職權范圍主要涉及政治、社會管理等方面的官員,似可稱謂廣義的“大夫”。另一種“大夫”主要指涉及醫療、醫術、醫藥等醫務之類的官員或工作人員,似可稱狹義的“大夫”。

醫官被稱為“大夫”始于北宋時期。宋代以前宮廷中掌管醫藥的官員大多稱為太醫,如《后漢書·東海恭王彊傳》:“永平元年,彊病,顯宗遣中常侍鉤盾令將太醫乘驛視疾,詔沛王輔、濟南王康、淮陽王延詣魯。”[15]周官有醫師,秦漢有太醫令丞,魏、晉、南北朝沿置,隋置太醫署令,宋有醫官院,金改稱太醫院,置提點為長官,明清相沿,長官稱為院使。北宋徽宗趙佶在政和年間(公元1111年至1117年)重訂官階時,在醫官中別置大夫、郎、醫效、祗候等,加之唐末五代以后官銜泛濫,以官名稱呼逐漸形成社會風氣,所以北方人尊稱醫官為“大夫”,也沿襲dàifū之讀音。當今,人們對醫療機構的醫生、醫師、醫士等都通稱“大夫”(dàifū),對管理醫療事務或機構的行政機關的官員則不再稱“大夫”(dàifū)而稱呼職務名。

三、大夫“大”音的演變過程 

經過認真檢閱,發現“大”字讀音從古至今經歷了一個曲折而又復雜的演變過程。“大”字最早出現在字典的音切資料是南朝梁顧野王所撰《玉篇·大部》:“大,達賴切。”可見“大”字讀dài音而不讀dà音。此后的音韻典籍如唐代孫愐《唐韻》、宋代官修《廣韻》《集韻》、元代《古今韻會舉要》、明代《洪武正韻》、清代《音韻闡微》等,以及音義典籍如唐代《經典釋文》、明代《字匯》、清代《辭源》、民國時期《新字典》(1913年版)及再版《辭源》(1915年版)等,注釋“大”字音切的數量多達六種,有“唐佐切”、“達賴切”、“他蓋切”,或是“徒蓋切”、“鐸艾切”、“鐸餓切”,這六種切音按照反切原理拼切出來的只有duò、dài、tài三種音,唯獨沒有dà之類的音切。據曾任《漢語大字典》編委、上海醫藥出版社總編輯的金文明先生考證:“作為表示事物大小的‘大’,在現代的普通話以及北方許多方言中都讀dà,但翻遍了古代所有的字、詞典,卻找不到可以折成現代dà音的反切資料。”“‘大’字的dà音,早在元代初年就已流行于民間的口語中,不過沒有被收入以記錄傳統讀書音為主的官修韻書而已”, 并列舉了元代戲曲唱詞和元代專為曲詞押韻使用而編纂的民間韻書,“如周德清的《中原音韻》‘家麻韻’去聲中就收有‘大’字;卓從之《中州音韻》‘家麻韻’去聲中的‘大’字注作‘堂那切’,正好讀dà。”同時,他查考后認為“大”字的dà音是在民國成立以后才被收入官修字韻書籍之中:“1919年(民國八年),北洋政府的教育部正式公布了注音字母后,同年出版的《國音字典》才第一次于‘大’字條下注上了ㄉㄚˋ(dà),作為全國統一的國語標準音”,“但是這一規定,并沒有被以后編纂的所有詞典遵照執行。例如1937年(民國二十六年)中華書局出版的《辭?!啡匀谎匾u《辭源》,只注dài、duò二音而不注dà音”[16]。由此可知,“大”字在元代以前原本就沒有dà的讀音,讀dà音是元朝初期才從民間口語中演變而來。

據我們考察,“大”字dà音最早收入辭書的是《康熙字典》?!犊滴踝值洹肥侵袊谝徊恳宰值涿臐h字辭書,由張玉書、陳廷敬等三十多位著名學者奉康熙圣旨編撰而成,成書于康熙五十五年(1716)。該典“大部”之“大”字條下標注有“他達切”音切,[17]可拼切出dà音,比民國八年(1919)出版的《國音字典》早200年。

大小之“大”讀什么音呢?據《漢語大字典》“大”字條:“……與‘小’相對,《廣韻·泰韻》:‘大,小大也。’”[18]“大”字為泰韻,即讀tài音。又據《康熙字典》大部:“《唐韻》《集韻》,徒蓋切?!墩崱?,度柰切,音汏。小之對。”[19]“音汏”之“汏”,同“汰”。此“大”字即讀tài音。由此可見,大小之“大”字在元代以前讀tài音。

當今修訂后的《辭?!贰掇o源》雖然都按普通話的標準音將“大”字的正音確定為dà音,但《辭源》對“大”字或“大夫”的注音卻與《辭?!凡煌?。如商務印書館2011年修訂版的《辭源》,其“大”字詞目分別列有dà、dài、tài三種讀音,[20]在序列(1)中將普通話的標準音dà與切音“唐佐切”(去,箇韻)、“徒蓋切”(去,泰韻)注為一體,這兩種音切按反切原理卻不能拼切出dà音,該版“辭源修訂本體例”第2條稱:“單字有幾個讀音的,分別注音。”但在“大”字這個有幾個讀音的單字中,在dà音中注有兩個音切而且音切與dà音不一致,在《辭源》里是少有的一例,其在“大夫”詞條中仍將行政類官職“大夫”和涉醫類“大夫”都歸為dàifū音,而修訂后的《辭?!啡缟虾^o書出版社1977年版,已將行政類“大夫”和涉醫類“大夫”的讀音區分為dàfū、dàifū兩種。這種現象可能存在版本源流問題?!掇o源》始編于1908年(清光緒三十四年),1915年以甲乙丙丁戊五種版式出版,商務印書館在2011年出版修訂的《辭源》時,在其“出版說明”中稱:“根據與《辭?!?、《現代漢語詞典》分工的原則,將《辭源》修訂為閱讀古籍用的工具書和古典文史研究工作者的參考書”,又稱“《辭源》以舊有的字書、韻書、類書為基礎,吸收了現代辭書的特點”,此“舊有”之范圍,按該“出版說明”劃定為“收詞一般止于鴉片戰爭(公元1840 年)”,所以對“大夫”的讀音仍沿用“舊有的字書、韻書、類書”。既然修訂本《辭源》即以古代為主,其將行政類“大夫”和涉醫類“大夫”都歸為dàifū音也不為錯,因為舊有(元代以前)的音韻典籍或音義典籍本身都存在dàifū音而無dàfū音。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辭書除2011年修訂版的《辭源》以外,出版的其他辭書已將涉醫類“大夫”與行政類官職“大夫”的讀音進行了區分,如本文前舉《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即如比,并明確將涉醫類“大夫”(dàifū)標注為口語詞。再如該館辭書研究中心修訂的《古代漢語詞典》(第2版)則作出特殊處理,其“大夫”詞條:“dàfū,①職官等級名。……②官名。……⑤宋代醫官另設官階,有大夫、郎、醫効等。后因稱醫生為‘大夫’(今讀dàifū)。”[21]雖然其注釋與《辭源》仿佛相同,但在官職“大夫”(dàfū)中則將涉醫類“大夫”(dàifū)作了特別標注。

如今,修訂后的《辭?!芬约啊冬F代漢語詞典》《漢語大詞典》《漢語大字典》等大型工具書,都按字詞意義將“大”字的讀音分門別類標注為dà、dài、tài,而duò讀音被廢除,并將廣義的行政類“大夫”和狹義的涉醫類“大夫”的讀音進行了明確區分,廣義的行政類“大夫”均讀dàfū音,只有口語詞“山大王”(舊時多指山寨頭領)和“大夫”(涉醫之醫生、醫師等)中的“大”還保留著傳統的讀音dài。也就是說,今天現代漢語中大小的“大” 讀dà音,但雙音詞“大王”的“大”卻有兩個讀音:用于稱古代國君或諸侯王時讀dà音,用于稱戲曲中的山寨頭領或強盜頭目則讀dài音。“大夫”的“大”也是如此:用于稱古代廣義的行政類“大夫”官職時均讀dàfū音,用于稱看病的醫生、醫師時則讀dài音。因此,其它專業辭書對行政類“大夫”統一了讀音,如《楚辭語言詞典》“三閭大夫”詞條:“三閭大夫:sān  lǘ  dà  fū,屈原曾經擔任過的官職,主要負責楚國王族屈、景、昭三姓族譜的編寫、子弟的教育等事務。”[22]因此,三閭大夫作為古代官職名稱,其“大夫”在古代讀dàifū音,而在今天則應讀dàfū音。我們因在屈原紀念館工作的關系,曾致函咨詢專攻文字音韻訓詁學、研究楚辭文獻的浙江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中國古代文學碩士生導師、中國屈原學會副會長黃靈庚及《咬文嚼字》雜志副主編王敏先生,二位均答復說三閭大夫之“大夫”應讀dàfū音。

注  釋:

[1][20]商務印書館編輯部編《辭源》(修訂本,全兩冊),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724頁;第723頁。

[2][3]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240頁;第248頁。

[4]新華詞典編纂組編《新華詞典》,商務印書館,1982年,第143頁。

[5][6][18]漢語大字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字典》(縮印本),湖北辭書出版社、四川辭書出版社,1995年,第219頁;第2249頁;第219頁。

[7]辭海編輯委員會《辭?!罚ㄕZ詞分冊上),上海辭書出版社,1977年,第610頁。

[8][9][12]洪興祖撰《楚辭補注》,白化文等點校,中華書局,2002年,第179頁;第179頁;第1—2頁。

[10]周建忠、湯漳平主編《楚辭學通典》(楚辭學文庫第四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228頁。

[11]石泉主編《楚國歷史文化辭典》,武漢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9頁。

[13]崔富章、李大明主編《楚辭集校集釋》(楚辭學文庫第一卷下),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2022頁。

[14]辭海編輯委員會《辭?!罚v史分冊·中國古代史),上海辭書出版社,1977年,第130頁。

[15]范曄撰《后漢書》(中華經典普及文庫),中華書局,2014年,第416頁。

[16]金文明《“大”字原本不讀dà》,載《咬文嚼字》,2010年第6期。

[17][19]《康熙字典·大部》(丑集下),成都古籍書店影印,1980年版,第3頁;第3頁。

[21]商務印書館辭書研究中心修訂《古代漢語詞典》(第2版,縮印本),2014年,第242頁。

[22]趙逵夫主編《楚辭語言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13年,第428頁。

(原載《職大學報》2017年第4期。)

                                      (秭歸縣屈原紀念館,  湖北秭歸  44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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